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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不应该只适应未来,还要努力去改变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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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变化之下,企业家对未来应有怎样的态度,又该如何发挥自身最核心的能力去完成创新与变革。


作者:张维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

来源:领教工坊(ID:ClecChina)


今年3月,张维迎教授莅临领教工坊私董会活动,并进行了精彩的授课,张教授以企业家的想象力为主题,从宏观经济变化和产业分工发展史入手,阐述了社会对于经济发展的新要求,向企业家群体提示了时代变化之下,对未来应有怎样的态度,又该如何发挥自身最核心的能力去完成创新与变革。以下是演讲整理,与您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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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经济放缓的产业逻辑


过去若干年崭露头角,叱咤风云的中国企业家大多都在地产、金融领域,而制造业都是在默默耕耘,我自己对制造业也是越来越关注。昨天跟我们这么多制造业的兄台聊天,大家开始关注长期、看重长期了,我觉得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

昨晚有位企业家问我,下半年经济形势怎么样。其实我最难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下半年到底怎么样。但是我们一样可以看一下长期的问题,在我看来一个真正的经济增长,它一定是从下往上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上往下拔起来的。早期的高增长和现在的下降都符合这个逻辑。

早期我们依靠的是套利性的增长。所谓套利性的增长就是指市场有好多成熟的技术和容易预测的需求,然后你只要做就行了。过去的麻烦是不让做,因此只要给企业家以自由,你就可以增长,但从十几年前我就开始呼吁说套利性的机会越来越少,接下来企业成长所需要的更多是核心技术积累而非机会的捕捉。因此我们说无论单个企业还是整个经济,下降是自然的。世界各国均如此,我们中国也一定会经历,未来可能我们能做到3%的真实增长,可能反而会比较健康。

英国工业革命工业革命时期真正的增长从1830年就开始,平均增长也就是1点多,但是这个过程使人感觉变化很大、总有新东西出来、人的幸福感提高很快。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我先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图(见下图),这个是我自己概括的理论,我觉得大家可以反复琢磨。这张图分两步看,外圈箭头循环部分主要有以下几个因素:一是亚当斯密认为劳动分工专业化是经济增长的一个重要因素。有专业化分工之后,相应的技术进步就会出现,开始有创新,然后成长。二是劳动分工怎么开展与市场规模有关,简单来讲就是市场很窄的话就不可能分工的。就像在我们村不会有一个铁匠,当全村只有几块铁给他打时,他是不可能专业化的。


人类在过去几百年逐步打破了市场间的封隔,形成了全球化市场,同时人口绝对数量大幅增加,这使得中国在改开后获得了两个巨大优势:一是我们中国本身市场规模就比较大,足以生长出很多产业;二是我们还可以利用国际市场去进一步发展这些产业,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可以想想看。

但这个属性又决定了另一个结果,那就是我们中国企业一度以出口为主,当外部市场萎缩转向内部市场时,中国的经济收缩也将是超比例的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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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企业家不是在给定条件下求解


我们继续看下一个问题,市场是哪来的?传统的管理学、经济学总是告诉大家那里有个市场,你要满足市场需求。但其实企业家的主要工作并不是满足市场需求,而是创造或者挖掘市场需求——换言之市场不是天然就在那的,而是我们企业家创造的。

我们都听过莱特兄弟的例子,不是因为消费者需要飞机了,然后才开始研究生产的飞机了;杜邦也不是听说妇女想穿尼龙袜子,开始生产尼龙袜子;也从来没有消费者讲我需要iPhone手机,然后乔布斯再做个iPhone出来。他们都是自己主导、自己拓展产品并把它生产出来,之后还要去教育市场,如果教育没成功他就破产了,如果成功了他的企业就有巨大成功。

当然成功与否,是一个企业家能力的问题。我在这里强调的是消费者可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企业家需要自己判断,但消费者又具有最后决定权。消费者就是这样,如果消费者都明白自己需要什么,那么做企业家就太容易了,你去问问他就可以,用户把你要做啥都安排好了,哪里还用得着你这么高的才能?

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看分工,分工其实也是企业家创造的。人类过去300年就是一个不断分工细化的过程,从只有简单的农业、手工业分工,到现在我们有这么多的行业,本质上都是人创造出来的。

比如说比尔盖茨创造了软件产业,并不是讲之前没有软件,而是比尔盖茨通过创新使得软件独立成为一个新的细分价值链条,形成了一个新的平台用以承载更多创新。再比方说,在火车发明前就有了铁路,但那时候动力是马拉车,后来有了蒸汽机,1830年左右出现了火车。这之后,以前的铁路就变化了,火车的出现自然延伸出生产轨道的产业、生产机车的产业、生产车厢的产业等等。但这其一系列中最重要的产业是什么?蒸汽机。


同样的,蒸汽机车的出现也符合这个规律。蒸汽机车最早是从英国的纺织行业开始,因为纺织厂在工业革命时期最早开展机械化,有机械化就会有齿轮、机械运转、皮带、传送带等等。纺织厂就开始演变出一个负责修理、研究这些东西的附属车间,这时有关的资源就被组织起来了。慢慢研发出了蒸汽机车,又逐渐使其功能更强、能满足的需求更多,这时原本的附属车间就独立成为一个新产业,有一些工厂就成为了生产蒸汽机车的工厂。

纺织车间和机车车间就相互独立后,属于蒸汽机车的分销和供应体系也逐渐出现,这就是一个产业的产生过程。因此我经常说每一个产业都是企业家创投出来的,不是我们经济学家去告诉大家这些事情我们要怎么做好,然后你怎么调整。当然产业的创造必须有新的技术,你没有技术能力是做不出来,就像作为大产业的方便面是不可能靠擀面杖做出来的,它需要有新技术能力做相应的支撑。

有了这个认识后,我们还可以继续追问为什么会出现产能过剩呢?这是企业家失职的结果——没有创造出新东西,还不断生产原来的东西,自然就开始过剩。

我们经常会机械的理解为消费者群体收入增加了,生产端应当提供的产品就可以成比例的增加。但实际上人的需求并非如此,人常常是喜新厌旧的。所以说产能过剩就是企业家失去了创新能力,失去了创造市场和产业的能力,没有创造出新的消费内容。我将这个逻辑总结在这样一个图里,希望大家可以去思考,作为企业家哪一块是我能发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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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企业家精神与“未来”


人类历来是有企业家精神的,如果人类没有企业家精神,我们不会从非洲走出来。能走出非洲的一定是原始弟兄几个里边最不安分的那个,之后他们变成了我们的祖先、欧洲人的祖先。而这些最具开拓精神的祖先们又会分化出一些较保守的后代,那么群体就又停滞下去。

我不想多讲体制文化差异。只从企业家精神的角度来说我们国家的增长为什么叫突然爆发式的增长?是因为中国人的企业家精神不是现在才产生的,人类第一部给企业家立传的书就是2000多年前中国人写的——《万博体育客户端下载》,如果没看过我建议大家去看一下。货殖列传》就是汉武帝之前的企业家传,当然那时候企业家主要是套利型企业家,不像现在我们提倡的创造型企业家,但是他们仍然是了不起的一批人。



有人说如果不是秦国统一中国,而是齐国统一中国的话,历史可能会完全不一样,因为在经济政策上管仲的经济思想跟商鞅是不一样的,齐国是商农并举的,但在商鞅重农抑商的思想持续过程中,我们中国最优秀的人都去做官了,做官跟搞企业对人才的核心素质要求不同,慢慢组织度就上去了,创造性就下来了。

因此,在我们的历史上人主要是去适应环境,而非改变环境,但企业家的一个重要能力就是改变环境。改革开放就给企业家创造了一个机会。中国人的企业家精神真正发扬出来,去创造财富、创造价值。但是又出现年轻人想考公务员的越来越多的现象,这种现象能不能扭转,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结合我们最开始的问题给大家讲一个概括,如果大家关心说下半年的发展,我确实讲不好,但我认为任何一个层面上增加能达到3%就很不错了,但这真实的3%也是大家要努力的结果,躺平是躺不出3%的。

还有一个点刚才提到过,作为企业家不应该只适应未来,还要努力去改变未来。所以大家的信心非常重要,因为经济是理论,大家是实干者切勿去迷信这些判断,包括获得诺贝尔奖这些人,某些方面他们绝对是聪明的,但是他们也有可能进入一个理论的陷阱、盲区。使得他们在另一方面是很愚蠢的。这正是企业家精神独特的地方,你比如做概括研究的学者其实有更高的直观判断力——别人不知真假的地方,你能知道真假;别人看不到机会的地方,你能看到机会。

企业家不能像我们经济学家一样讨论未来,一下就回到宏观刺激政策去了。只讲什么降低利率、扩大信贷,一下就变成量的问题了。就类似说一张钱掉在地上没人捡,他多印几张就有人捡了。这种思想就完全错了。

我们经济学的问题在于理论最初假定这个世界是确定的,我们所有决策在未来都是有确定结果的。但事实上未来可能不是这样,所以我们总谈论经济的不确定性,也从研究明天下雨不下雨,变成研究大雨中雨小雨毛毛雨,每一种雨的概率是多少。我不知道明天到底下不下雨,但我知道下大雨的概率1%,下中雨的概率30%等等。所以我们都知道商业界最口头禅的一句话就是“最确定的东西就是不确定。”

只讲这个话傻子都会说,但我们今天要再往前想一步——我们面临的其实不仅是一般讲的不确定性,日常中谈到不确定意味着,我们至少知道有各种可能,但它发生不发生其实事先已经决定了,只是我们不知道。比如这块地下有没有煤或者石油,我们目前是不知道的,但是它有没有石油,在几千万年前、几亿年前就已经由地质构造变化决定了。这种不确定性其实就是“未知的”而已,结局早就已经产生只是我们不知道。

我们讲企业家能改变、能影响的未来是“未定的”,就是未来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决定好,要等待我们去创造。未来是什么样的依赖于我们做什么、出自于我们怎么选择。比如肖老师(肖知兴,领教工坊创始人)创办领教工坊,这正是一种企业家精神,如果他不创办这个的话,肯定不会有今天这个活动。

所以,我们认为企业家要意识到自己所要面对的未来、去改变的未来是未定的。这就要求我们不能只是简单地预测未来,更要主动去想如何创造未来。

▲ 传承中心 x 致极学院邀请张维迎教授分享,

肖知兴与张教授对谈企业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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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产业创新,依赖于企业家的想象力


出于这个原因,我特别强调如果挑出一个对企业家来说最重要的词的话,我认为就是“想象力(imagination)”。经济学家、企业家们很少谈这个话题,倒是好多心理学家哲学家研究的问题,具有想象力的人对历史的影响是最大的。

企业家应该是最具想象力的这批人,当然我们的艺术家、科学家、作家都需要想象力,但这跟企业家需要的想象力不同,作家是想象过去、科学家是想象一个假设、企业家是想象未来、想象可以落地并能被接受的东西。

所以我觉得这时候企业家应该认识想象力的重要性,在这里我再次强调一遍:想象力不是预测未来将会发生什么,而是判断什么应该发生。

当然具体的想象力怎么定义?我有一个比较喜欢的说法,英国诗人拜伦的女儿叫艾达,是最早提出软件概念的人,第一个程序员,她说想象力是一种组合能力。这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首先不是每个人都有组合的能力,其次组合需要有元器件,所以知识还是很重要的。

有想象力的人一定知道相对比较多的信息,但这不等于你知道多,你就有想象力。我们的创新本质上就是一种组合,像我刚才讲的火车,那不就是蒸汽机和马车的结合吗?汽车也是这样,内燃机和马车不就是汽车吗?


很多产业创新都是这样的,但是你首先脑子里先有了马车的概念,然后再有了内燃机的概念,然后合理的组合这两个概念——就产生了新的很产业方向。

下面我跟大家分享两个故事。

第一个是尽管我们人类冶铁的历史有3000多年,但是到1700年之前,铁是绝对稀缺的。我们中国至少在我生长于农村的时候,铁也是稀有金属。所以我们中国有句话叫砸锅卖铁。全家最宝贵的就那一口锅,因为它是生铁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砸锅卖铁。钢就更宝贵了,所以还有一句俗话叫好钢用在刀刃上。但现在我们看哪一把刀上,只有刀刃是钢?哪个不是用更好的材料、整块的钢?

在炼铁这件事情上,是英国一个叫亚伯拉罕·达比的企业家做出了突破,他祖宗几代都做铁,他也努力做铁,失败了好多次,最后将一个做啤酒的麦芽技术引过来就发明焦炭炼铁替代了木炭炼铁,这就了不得了,因为煤多得是,铁块也不缺。在之后又有企业家改进了炼铁的方法,最后就细节不讲了,这时候你就看到了企业家的意义,他把稀缺的东西变成大众都能用、不稀缺的东西,这就是企业的想象力。


所以到了18世纪中期以后,铁就过剩了,大量过剩。原来铁宝贵,只用做刀具、刀叉、农具,你现在都给我生产,那不叫产能过剩吗?那就企业家就继续动脑,我们生产出的铁用来干嘛,如果想不出办法来的话,只能限产或者倒闭了,原几百家铁厂现在变了一家。只有一家生产到全英国、全世界使用。

忽然有人想到说,我们可以用铁来造桥。原来桥是木头、砖头、石头做的,所以他说了以后别人会认同的。因为这直观上是可行的,木头和铁都是硬的,一样垒起来不就行了吗?于是英国第一个铁桥就出现了。从这以后,铁就开始开辟新的市场,接下来有人又讲要用铁来造船。可是你能随便找一块木头扔在水里面飘着,但随便找一块铁扔在水里就沉下去了。

因此这时直观就失效了,企业家精神体现出的就是想象力而非预测了,就是我刚才说的想象力。用铁来造船,到底可能不可能?于是就努力去设计去根据浮力定律计算,这就是应用知识的步骤,最终焊了一艘铁船,然后这个铁船放在水里就飘起来了,人类才认识到可以有铁船。

这就又出现了新的市场,这个市场的想象力不得了,规模扩展的速度也非常快,反过来推动着技术快速革新。

到了19世纪末期,钢就全面代替了铁。所以埃菲尔铁塔是最后一个铁的建筑。之后钢也不再是稀有的东西,我们不仅建桥,还开始建造摩天大楼。

这就是企业家所做的事情,体会一下,我们企业家动什么脑子了?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就是靠想象力的。没人说我要一个铁船,企业家显示出来应该有个铁船,铁应该能够做出来。没人给我说有个铁摩天大楼,企业家说我应该用铁材料替代原来的砖瓦石头。这些情况就是想象力创造出我们今天是什么。

第二个我给大家讲一下福特。福特大家太熟悉了,我们所有的故事里边都会讲它的工厂制,汽车零部件的好多产业是德国人发明的,而我们现在看到汽车型态是法国人设计的。1904年的时候,法国的汽车是全世界产量最高的,大致2万多辆,美国的汽车只有8000辆。所以早期汽车工业是法英德的比赛。但是很快,美国就超越了法国变成全球第一大汽车生产国,甚至美国生产的汽车比全世界加起来还要多,为什么?

这算是福特的功劳,福特的想象力在哪里?在福特之前汽车是富人的玩具,福特想说应该让每个工薪阶层都能够买得起。他有了这个想象后就开始做这件事,首先,最典型的降低成本方式就是标准化零部件,这个概念是从军工借来的的,美国内战之后,枪就零部件标准化了。

第二个方式是采用生产组装线,组装线概念是从屠宰场学来的,现在福特把这两点结合起来用在汽车上。汽车的成本就大幅度下降,从两千多降到八九百美元最后降到一百多块钱,穷人就买得起了。

但他认为这还不行,首先让他们工人买得起车,除了车成本降低,还得提高工人工资,从1.5美元提到5个美元一天。那个时候5美分就能吃一顿很好的早餐,所以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想象力就这样开始创造世界,他的工人买到汽车后,你说他工人的邻居会怎么想?别人都有车子,我怎么能没有。到1930年,我问大家,你们知道1930年美国家庭汽车的普及率就超过了60%,这就是福特的想象力创造的世界。



▲1930年福特A型豪华敞篷跑车


按照英国、德国和法国人做汽车工业的思路,当时都达不到这个情况,二战开始之后,希特勒才推广大众车,然后德国才开始普及。我国现在大概是45%左右。

我们能从中看到,企业家的特殊之处就是把一些本来可能过剩的东西通过想象力使他运作成新的生产模式、制造完全新的、很稀缺的产品,而慢慢的这种稀缺变成普及后,大家又需要继续进步,产业就这样逐渐成长了起来。

所以,我们今天特别强调imagination对于是企业家的重要性,尤其对产业创新来说,世界是什么样的依赖于我们的想象。这个世界不只是让我们去适应的,更是去创造的,企业家的使命就在这里,当然这只是我在这么多的事例之后简单总结一下,最主要的逻辑还是在于未来不仅是uncertain,而且是in-determined未定的,因此给我们留下了想象和创造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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